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綻放瞬間料峭之美(編序)
意象豐沛的「小詩」, 親切好讀的「 頭書」。 《小詩• 頭書》於二○○六年九月末,與詩人隱地敲定由爾雅出版,筆者早已本著前面兩句話的旨趣,儘量選錄海內外九十年來各時期展現多種風采之小詩精品。 何謂小詩,基本上,我對它的概念不外是— 一首小詩,是一個玲瓏剔透的宇宙。 一首小詩,是一片茂林修竹的風景。 一首小詩,是一幅氣韻生動的素描。 一首小詩,是一抹隱隱約約的水聲。 如果把它詮釋得更確切一些,它應該是情與趣、意與聲、形與象、疏與密、露與隱、拙與巧……的自然融會,從而臻至一種豁達、素靜、生動、和諧、一舉中的,瞬間爆發料峭之美的綜藝體。 然則,一首小詩要達到上述境界,的確不易,但是要尋找這樣完美的小詩,也並非沒有途徑可循。是以一個編者,應主動持續不斷的挖掘,打開胸襟接納各種風貌的好詩,而選優汰劣的再三推敲,也是最最艱苦長征的歷程,其中秘辛真是一言難盡。
於是,筆者自二十世紀九○年代開始,即致力調整個人的閱讀策略,捕捉小詩的理趣也力求澄明多樣。如某個深夜,我突然把眸光停佇在夏宇一首題為〈閱讀〉二行的小詩上。 舌尖上 一隻蟹 短短六個字,她抒寫個人的「閱讀感覺」是如此鋒利超脫,我也試圖緩緩貼近探觸,特別是對當下某些新世代創作的小詩,也不願輕易放過。一種抵抗性來自不同領域的玄思奇想,更令我若有所得,而樂此不疲。 我也常常習慣隨手摘錄當代名家對「詩」所作的種種觀察心得。諸如— 詩的語言必須精鍊,意象豐富緊密,色澤濃淡入微, 達到言有盡而意無窮。 —卞之琳 什麼存在,我必須觀照它,這問題才是詩的。 什麼精神,我必須跟蹤它,這問題才是詩的。 —林亨泰 我希望現代小詩,能和古近體中的絕句,詞曲中的小令, 在中國詩歌文學中鼎足而三。 —李瑞騰 詩人寫詩寫得好,不是把語言當成工具般的操縱, 而是他與語言處於一片融合的對話狀態。 —簡政珍 小詩像蜜蜂,身軀小,績效高,翔舞自如,蜜汁誘人。 —張 健 詩之所以為詩,應是深深挖掘,輕輕吐出,所謂深入淺出是也。 —白 靈 小詩散發「閃電」與「螢光」的藝術魅力,親近讀眾, 進而擴增現代人對新詩的關愛。 —沈 奇 大自然是沒有邊界的,就像詩一樣,也應該沒有邊界, 沒有藩籬,沒有拘囿。 —蕭 蕭 小詩要像打拳擊,一舉而中,命中要害,令人印象深刻。 —陳香吟 上述九家,對當代小詩各有定見,但「精省、洗鍊、不設藩籬」似乎是大家一致的看法,於是筆者就夙夜匪懈,全神貫注,鑽進海內外各種詩的典籍或孤本裡去探險了。 為了追蹤五四時期的詩壇前賢,諸如汪靜之、梁宗岱、宗白華、朱湘、廢名、蘇金傘、辛笛、陳敬容……等創作的小詩,筆者把案頭十巨冊的《中國新詩庫》(周良沛編,約一○、○○○頁),統統翻閱了好幾遍;要選擇海子、駱一禾的詩,也非得把《海子詩全編》(九三四頁)(西川編)、《駱一禾詩全編》(張編,八七七頁)仔細察看,才有某些意料不到的發現。其他如《后詩集》(康城等編,一一七二頁,二○○四年五月,海風出版社)、《中間代詩全集》(安琪等編,二五五○頁,二○○四年六月,海峽文藝出版社),也輪番逐一閱讀。至於台灣出版的詩選、大系、個集、詩期刊、副刊等等,實在難以計算,就不一一細說了。
從二行到十行,這是筆者對當代華文小詩篇幅的界定。本人於一九八七年五月,首次為爾雅編的《小詩選讀》,即限定選錄十行以內的小詩,該書迄今仍發行中,成為甚多學校文學輔助教材。讀者對當代小詩史的走向如有興趣,請參閱該書卷前〈晶瑩剔透話小詩〉序文。 以下自本書各卷抽樣列舉九首小詩,加以精省扼要眉批,供愛詩人細品。 •黑潮集(之)楊 華 飛鷹飢餓了 徘徊天空,想吞沒一顆顆的星辰 讀〈黑潮集〉,當可明瞭作者觀察十分細膩,試問〈飢餓的飛鷹想吞沒星辰〉,這是何等龐大的企圖,其實他是借詩寄意,刻劃他對當時現實的不滿。 •小宇宙 陳 黎 蛋:最優美的夢的 造型:不忍戳破的 冥想的子宮 陳黎以「蛋」來暗示他所指的小宇宙,力求「下字貴響」,發揮想像的極致,令人讚嘆,而「不忍戳破的冥想的子宮」,更是神來之筆。 •楓葉 余光中 秋天,最容易受傷的記憶 霜齒一咬 噢,那樣輕輕 就咬出一掌血來 〈楓葉〉,在余光中有筆如刀的切割下,仿若一幅脈絡清晰秋之森森的素描,其中「霜齒一咬」,尤屬最漂亮的一擊,把整首詩的氣氛推向一個不需解說的頂端。 •生活協奏曲 劉小梅 白髮來敲門 我請它稍待 它說快點快點 我還要挨家挨戶去送 老 劉小梅近年詩藝精進,有目共睹。她充分運用平凡而轉折的生活語言,恰到好處。本詩從「白髮來敲門」到「挨家挨戶去送老」,確有戲劇性的裂變,可圈可點。 •怪手 孫梓評 當我已然睡熟 時光便來拆卸我的夢境 拆卸眼睛乳房和陰莖 我只好彎下腰去 撿起悲傷的零件 和快樂的解體 誠如孫梓評在「詩尾巴」中說的:「你不覺得奇怪嗎?我是說:時光好像一直在搬運著什麼。」莫非咱們身上所有的零件,最終一定會化為烏有。如此作者拋出的「怪手」之喻,也就得到十分合理的解答。 •雲敻 虹 雲是最乾淨的 最寬最舒服的床 雲是比貝殼還亮的 大帆船 雲是 飛走的 媽媽的白手帕 在女詩人群中,敻虹一直是「繆思最鍾愛的女兒」( 弦語)。證之這首〈雲〉,她連續運用三個「是」,來完成她最親摯的童趣,末三句是全詩的焦點。而隱地的〈雲十行〉,展現的是另一種生活美學,與敻虹的詩,大異其趣。 •杯岩 上 很多人喜歡乾杯 一飲而盡的爽 喝來喝去 最終還是空著肚子 只有天空 以最大的容量悲憫我 因為它的飢餓 比我大得多 岩上以「很多人喜歡乾杯」來披瀝飲者的豪興,但最終的結局,肚子還是空空。世間惟有天空最最廣闊無私,人怎能把它悠悠舉起,飲者的醉語能當真嗎? •宇宙的衣裳 廢 名 燈光裡我看見宇宙的衣裳 於是我離開一幅面目不去認識它 我認得是人類的寂寞 猶之乎慈母手中線 遊子身上衣— 宇宙的衣裳 你就做一盞燈罷 做誕生的玩具送給一個小孩子 且莫說這許多影子 廢名的詩,頗有點兒神祕玄學的思考,〈宇宙的衣裳〉,似乎是在寫濃郁的親情與鄉愁,但結尾以「誕生的玩具送給小孩子」,而引人遐思,且頗有不可說破的超現實的理趣。 •水墨微笑 洛 夫 不經意地 那麼輕輕一筆 水墨次第滲開 大好河山為之動容 為之顫慄,為之 暈眩 所幸世上還留有一大片空白 所幸左下側 還有一方小小的印章 面帶微笑 近十年來洛夫遠在溫哥華的「雪樓」,每天在宣紙上振筆疾書「獨釣寒江雪」。這首〈水墨微笑〉,就是他醉心書法最傳神的寫照。詩分二節,從開始的大筆揮灑,到完成時的落款用印,十足映現他晚年悠然曠達的心境。 以上簡介九家的小詩,各有所本,展示各家不同風格之可貴。編者深信本書所收小詩均在水準之上,難以逐一在序中點出,本人對小詩佳作的挖掘,一直不遺餘力,尤對某些資深詩人,不常在兩岸各大詩選登堂入室者,更加採取一讀再讀的慎選態度,首次把他們的小詩精品編入。諸如阮囊、魯蛟、丁文智、葉笛、麥穗、商略、菩提、邱平、謝輝煌、馬驄、吳岸、秀陶、許世旭等,相信他們的小詩,與其他眾多風行兩岸的資深詩人詩作相較並不遜色。再如一九五○年以後出生被選入的詩人,從簡政珍、杜十三、渡也、陳義芝、鍾順文、方明、于堅、羅智成、向陽、劉克襄、葦鳴、陳克華、潘維、楊森君、鴻鴻、方群、許悔之、唐捐、李郁蔥、丁威仁、楊宗翰、鯨向海、楊寒、林德俊……到林達陽(一九八二年生),即高達七十六人,幾佔全書二分之一,他們業已躍升為當代華文新詩的主力,而這些納入本書的小詩,也燦然吐露一片清新飄逸的華采。 又本書計收海內外三十六位女詩人的小詩,是歷來出版的小詩選中選入女性詩作最多的一次,從冰心(一九○○年生)到曾琮琇(一九八一年生),各家都有個人獨具的風格。其中大陸王爾碑、劉暢園、胡的清三家,在台灣出版的大型詩選中確是少見。下面請大家不妨仔細撫摸一下王爾碑(文曉村推介)的〈峨嵋雲瀑〉: 白色的大笑 淹沒一切 最後,留下大山那隻眼睛 她以十分純淨的語言入詩,創造某些令人莞爾的新趣,的確非凡。而她《影子》詩集中更收入若干二、三行的小詩,如〈故園小集〉之: 古樹儲存往事 它記得歷代鳥兒獨坐時的姿態。 以及之: 瀑布歌道:懸崖 你能阻擋我潔白的傾訴嗎 詩中流溢親切的語感和鮮翠的意象,令人讀後如嚼橄欖,餘味無窮。 其他經常被台灣各類詩選邀為上賓的女詩人,如蓉子、杜潘芳格、林泠、朵思、張香華、羅英、席慕蓉、尹玲、利玉芳、涂靜怡、硯香、江文瑜、張燁、丘緩、謝佳樺、陳育虹、零雨、洪淑苓、羅任玲、顏艾琳、鹿苹、林婉瑜等,她們某些精緻的詩作,早已為讀者耳熟能詳,我就不在這裡絮叨了。
一部多元精緻,讓愛詩人賞心悅目的小詩集,需要編者以求新求變求好之耐心,精挑細選,才得以達成。本書自命名開始,規劃從二行到十行,分卷集中編列,似乎在兩岸同類選集中尚未有人如此嘗試。而每卷卷末附有對每首詩作的賞讀文字,看似三言兩語,實則其中也有轉折,與個人平時的讀詩經驗有關。卷末的「作者簡介」,雖然每家僅列「筆名、本名、籍貫、生卒年、第一本詩集及最新詩集出版年代」,說來簡單,實則也花去若干比對查證的功夫,剛好大陸新詩史料家劉福春於去年六月寄贈他主編的《中國新詩書刊總目》(二○○六年六月,作家出版社)一巨冊,也適時幫了大忙,真是感激在心。 有關編選細節,恕難解說,請讀者仔細閱讀各卷各種風格的詩作,自有定評。 我們把這部小詩,定名為「 頭書」,無非想請愛詩人利用閒暇,每日品賞三、五首,如有雅興,偶爾自己也試寫幾首唱和。筆者也深切企盼今後兩岸詩選家不時策劃更多別出心裁的小詩選本問世。 總之,體積玲瓏,品質精純的小詩,在語言上,應力求洗鍊,講求密度與深度。在意象上,應力求突兀、轉折、千變萬化。在感覺上,應力求暢達舒愉,縱橫自如。在節奏上,應力求抑揚頓挫,甚至譜出天籟之音,散發一首小詩特別的光環。 末了,筆者特引借向明在《可愛小詩選》(一九九七年二月,爾雅版)中所說:「天下一切可愛的東西,都是小的,譬如小孩、小鳥、小花,詩當然是小詩。」願海內外老中青各代愛詩人,都為這部新誕生的小詩選,浮一大白吧!是為序。
—脫稿於二○○七年二月二十八日 內湖無塵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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